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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位置:首頁 >原鄉

            搖錢樹下讀報聲

            徐家大院門前有棵碩大的搖錢樹,大得要四人合圍才能抱住。不知何年何月,在樹身六米高處冒出一個包,包上長出兩個杈,一杈接一杈,越杈越高,越杈越密,最終杈得像一把摩天巨傘,遮住了半個天空。

            “瞿瞿瞿?!鄙谝暨^后,記分員馮有民拉著破鑼一樣的嗓音高聲吶喊:“歇氣了(四川話:指休息會兒),太陽太毒了,到搖錢樹下乘會兒涼,等太陽落坡了再干?!边@當然是好事,大家求之不得,紛紛跑到搖錢樹下,找一塊陰涼處坐下來。女人們有的解開衣服給娃兒喂奶,有的穿針引線納鞋底縫衣服。男人們則叼著煙管,抽著土煙,捻著胡須,摳著耳朵,靜聽隊長王席方作指示。

            他慢悠悠地摸出一張《人民日報》,喊道:“徐興方、徐聯興過來,你們兩個學生娃兒一人念一段,讀給大家聽聽,看報紙上都說了些啥子?!?/p>

            馮有民是計分員,陳方樹是會計,也是全隊唯一有點文化的人。說有文化,也不過讀了幾年書或在算盤上撥弄一百以內的加減法罷了。但是,王席方沒有讓這兩個文化人讀報,而是經常叫我和徐興方讀,不知是有意培養還是有意考考?

            沒想那么多,讀就讀唄。

            徐興方是徐連九的娃兒,比我大一歲半。我們是鄰居,每天都在搖錢樹下一起玩耍。從輩分上講我與他的爸爸同輩,所以我稱徐連九為哥,興方應該叫我三爸(我在家排行老三)。但我倆歲數相近,也許是害羞,實在喊不出口,他一直叫我老三或聯興。我當然不會計較,也不知道計較,輩分是個名分而已,只要耍得好就行。事實上我們兩個從小到大都耍得非常好,從沒有紅過臉。

            每次讀報,徐興方遇到不認識的字就要問隊長,或者問那兩個文化人,有時也問他的爸爸。如果他們能認得,那當然好,但恰恰好多字他們也不認識。遇到一個生字,你推我,我推你,最后又推到王席方眼前。他睜大雙眼瞄了瞄,歪著頭想了想,臉上驟然陰沉下來:“老三——你讀?!?/p>

            我接過報紙,興方頭躥過來說:“從這里開始?!蔽冶悴僦鴺藴实乃拇谝?,哇啦哇啦,像讀天書一樣的爽爽朗朗地讀出來,讀的內容多半是批林批孔批周公的文章,遇到不認識的字就猜,猜不出來就認半邊,像什么讀什么,四不像就啰過,反正不停頓不卡殼囫圇吞棗一抹溜光讀到底。

            “哼,”王席方笑吟吟地說,“老三讀得好,聲音洪亮,口齒流利?!?/p>

            聽到這樣的贊揚聲,我心里樂開了花,不由得抬起頭來,掃視一圈,大人們的眼睛像豌豆花一樣。于是我越讀越自信,越讀越有勁。

            后來很多次,經常叫我一個人讀,有時候遇到不認識的字也想問。但是每每看到王席方那苦瓜似的臉就怕了,只好啰過去,心里想,反正他們也不懂。

            現在回想起來,童年的讀報經歷有利有弊。利在培養了我的閱讀能力,弊在埋下了無數的生字。有些生字潛伏了一生,比國民黨特務潛伏的時間還長,有些生字還鬧了不少笑話。

            由此我生發了許多感慨:要是不怕丟臉,遇到不認識的字就打破砂鍋問到底,那就不會讀錯一輩子。要是從孩兒咿咿呀呀學說話開始,父母就叫他正確發音,遇到不認識的字就查字典,記一個生字本,這樣堅持下來形成習慣,那這個娃兒不知會出息成什么樣?

            從這個意義上講,我沒有大出息,似乎有一半的責任在大人身上,或許與王席方那張苦瓜臉有關。但是無論如何我不能責怪他,現在想起除了感恩還是感恩。因為我從他的笑吟中獲得了自信。他經常講:“老三這個娃兒可能有點辦法?!?/p>

            這話聽起來比較模糊,但卻一直激勵著我,也溫暖了我爸爸的心。所以,每次在搖錢樹下讀報,聽著王席方的夸獎,看著大人們那贊許的目光,總會讓我那一字不識的爸爸看到希望——也許有一天,兒子真的會有點辦法。

            從此后,我每天上學回來,晚上在煤油燈下吃飯的時候,爸爸說:“把今天老師教的課文讀給我聽聽?!蔽乙廊幌褡x報一樣哇啦哇啦一字不落地讀出來。如果讀得“坑坑洼洼”的,爸爸就說重讀。這樣一年下來,不但會讀,而且把一本語文書全背完了。

            閱讀的習慣就是這樣養成的,也是在大人們的夸獎聲中培養起來的。

            徐聯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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