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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位置:首頁 >原鄉

            吾心安處是吾鄉

            下飛機的時候,川航播起了《成都》,那一瞬,就像有片羽毛輕輕掃過心尖,內心軟得一塌糊涂。

            吾心安處是吾鄉,原來是真的。

            以前讀詩詞中的思鄉之作,不明白為什么詩人可以將普通的想家寫得那樣纏綿悱惻、痛徹心扉。那只是人類千百種復雜情感中的一種,為什么會有動人心魄的力量,讓一個遠行的人肝腸寸斷,讓一個久別的人望眼欲穿?后來,直到自己外出求學,離家千里,數月不歸,才終于懂得了“思鄉”這兩個字所蘊藏的既深沉又淺顯的情感,才終于體會到了詩句背后那些千回百轉、欲語還休的心情。

            其實我也不是常常想家,只是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,因為某些動作或言語,觸發了腦海中關于家鄉的記憶,一股略微惆悵的、空落落的苦澀感,便油然而生了。那些感覺,滋生在食堂就餐時,偶然間聞到類似四川回鍋肉的味道,便會忍不住口舌生津;那些情愫,生發于晚風中燈光昏黃的小路上,思緒的線會被拉扯得很長,一路飄到綿延流淌的沱江;那些懷想,升騰在目光掠過的一排排文字上,會在川、蜀二字上多停留一秒;那些遐思,閃耀在埋頭書本時,另一半腦子自動掛機,想著家鄉此刻應是艷陽高照的好天氣。每每這種時候,總是免不了小小的失落,感覺遠行的游子和故鄉之間仿佛牽了一根看不見的線,走得越遠,線繃得越緊,羈絆就越深。

            想家,大概都是從想念家鄉的美食開始的吧——味蕾喚醒沉睡的記憶,思念之情也就從口腔擴散至大腦,漫溢而出了。

            想家,大概都是在掛念之人的身上終了的吧——電波跨越南北,送來熟悉的鄉音,聊以撫慰洶涌澎湃的心情。

            于是懂得了王維筆下“來日綺窗前,寒梅著花未”暗含的不問雙親、獨問寒梅的宛轉心思;懂得了白居易曲筆寫就“想得家中夜深坐,還應說著遠行人”,明寫家人,實寫思鄉的細膩情感;也懂得了馬致遠“夕陽西下,斷腸人在天涯”中一人一馬的蕭索孤寂。

            回到這座南方小城,空氣中的濕潤比之天津的干燥,更顯綿密。一呼一吸間,水汽從鼻孔鉆入顱內,在眼眶回轉一圈,汩汩流出。

            家鄉是什么呢?

            是霧氣彌漫,哈氣成云的清晨,雞鳴犬吠從山腳各處升起,回蕩在寂靜的山間,裊裊的炊煙、零星的人語交織成一幅流動的畫卷。

            是艷陽高懸在天,光芒卻溫和灑向大地,高樓的鐵窗欄、村宅的晾衣桿,都不約而同地掛曬著紅褐色、黑黃色錯落的香腸和臘肉。四川人過春節,不是將一腔濃烈的情感寄托在歡快的舞步、嘹亮的歌聲中,而是將過節的喜悅和對來年的期許藏在這些隨處可見的年貨里——臘肉嚼爛在口中,年味就隨著香味進入胃里,流進心里。

            是車水馬龍的大道下一刻就轉進人聲鼎沸的小巷,行人熙熙攘攘,市集熱火朝天,煙火氣從每一個討價還價的小販和琳瑯滿目的蔬果中飄散。

            是緩緩流淌的沱江邊,起伏著綠色永不褪去的山丘,紅土上長著一畦又一畦的油菜和榨菜,漫山遍野的綠和若隱若現的紅,以及蒼翠柏樹林覆蓋著的山坡,在或灰蒙蒙、或金燦燦的天氣里,構成的記憶中永恒的風景。

            漸漸懂得,鳥倦飛而知還,是因為有一個溫暖的巢穴可供棲息;葉落而歸根,是因為大地的懷抱是樹葉一生的歸宿。在天津的數月,我便如那知回巢的鳥、思歸根的葉,在獨夜寒燈、皓月當空的時候,心頭總會涌起一股淡淡的悵惘。

            于是想到古時滯留在幽燕之地的文人墨客,由衷吟誦出“關山四面絕,故鄉幾千里”的詩句;想到張籍在秋風四起的日子執筆寫下“欲作家書意萬重,復恐匆匆說不盡”的難言心情;想到納蘭性德隨御駕出巡,于風雪肆虐處寫下“聒碎鄉心夢不成,故園無此聲”的感慨。思鄉是一札無字書卷。千百年來,從戍邊戰士到遠行游子,從服役征夫到外出婦孺,他們用真摯的情感將一點點愁緒、一點點寂寥、一點點眷戀寫下,當書卷寫成華章時,便動身回歸故土。

            于我而言,資陽就是那個在離開的日日夜夜里,用無數次魂牽夢縈寫就的華章,愈是遠離,愈是不舍。

            無論天涯與海角,吾心安處是吾鄉。

            黃鈺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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